荣夫人 | 关于《服务》，总想说点啥
按 ：
近日写过《服务》文，因不知文章是否发得出，仅在另篇胎死腹中的文里节选了一段，且急就章。词不达意，意犹未尽中。SO，再扩展一下，说透一点,并祈本文顺产且康健。你懂得。
1
题外话
有幸听过连科作家很多演讲。听讲的感觉杂芜充沛兼欢乐。用滔滔不绝形容他的讲座最恰当不过。演说没有逗号没有分号没有句号甚至没有段落。拥挤的话语像竹筒之豆哗哗倒出，永不停歇的样子。有些表达和概括未必准确，逻辑也未必密合。他像个河南农民样说话，手势单调而机械地上下摆动一点也不优雅、不文气。一听他下言不接上语的长句子，就知道他没有经过正规大学严谨文字学的熏陶，尽管好像他上过解放军的什么文科类大学。但当你听他的演讲越多，你就会爱上他的演讲，他与众不同的演讲。他的演讲里有料、有种、有趣，一片沙地中有不少金子冷不丁会亮瞎你的眼。他和其他小说家、文学评论家太不一样。刘再复倒是文辞滔滔的大家，但不一定令人喜欢，至少我不喜欢。他说得太理论太空泛。连科不同。他内心是一个纷繁磅礴的大世界，一开口，内在的真货就喷薄而出，让人目不暇接，让人思域扩展，还让人莞尔，或大笑。他不躲不绕，心到话出，不经意间讲出的大实话、厉害话，令人会心得想去和他握握手。他是个大聪明人，话语中有一种天赋般的小狡黠或曰大智慧。
这段是忍不住带出来的话。今天最想说的还是阎连科的中篇小说《服务》。
2
天才的小说家
在这片土地上，阎连科在我眼里是个天才的小说家，没有之一。他的构思天马行空，奇崛怪诞，但你又不能说他远离大地，实际上他的根须扎得很深。包括他在《受活》中“披露”的购买列宁遗体发展地方“游乐”（他不说旅游）事业的奇思妙想。而他的《服务》，也可谓奇美绝伦。尽管小说暂时进了小屋，但它像水一样已经泼出去了。泼出去的水浸湿了大地，给了我们一阵清凉，一阵观赏的欢愉。
人间情事无尽多，唯有《服务》独一份，那是一个不曾有过的经典模本。
3
《服务》是个好小说
我一点也不责备《服务》进小屋。这自有道理。
我个人之所以认为《服务》是好小说，在于它的唯美，唯人性。小说写了一种超越的爱。比杨翁之恋、马布（知道马布谁吗，马克龙与布里吉特），还超越。当然，前者是纪实，后者是虚构，不设限的伟大虚构。
冷艳的师长夫人刘莲爱上面容冷峻的炊事员战士吴大旺（名字有点土，韩影里的小伙不土），他们年龄接近——女比男大4岁，他们尤其气质相搭。但多种层级上又相距十万八千里。首长夫人和一个最底层的勤务员小兵有了一种奇异的情爱，现实里会有吗？或许有或许没有；但可以有。于是在《服务》中的故事铺排里，发生了某种貌似匪夷所思竟又完全在人性的情理之中的事。
虽然小说里有别样的戏谑及鄙视，大概这是书被禁的缘由所在。但不可否认，人间情爱的书写是小说架构的主流，主干，这个主流的磅礴和主干的坚挺，让一片汪洋波涛荡漾让一棵大树蓬勃繁茂。
小说里面的师长51岁，由于战争的原因身体的某种功能丧失，前妻弃他而去，新娶的夫人是部队医院里漂亮女医生刘莲，32岁。师长精心挑选品貌俱佳的28岁优秀勤务兵吴大旺到家里担任勤务兵兼厨师。师长到京学习两个月，家里发生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风流韵事。
4
荡气回肠的情事
并非所有的黄色小说都好看，就更别提高雅深刻了。而《服务》，集好看、高雅、深刻于一身，把一段情欲写得别开生面。
阎连科说过他写这篇小说的过程。他一本正经地说，一写起黄色小说来就激情澎湃。看看小说，确是激情澎湃的产物，阎连科为《服务》投入了一颗体恤人性的心，那些对话，那些情节，有趣、有意思又别有洞天。在阎连科的妙笔之下，刘夫人和吴勤务员勾搭成奸的过程妙不可言，极具戏剧性和观赏性，同时又别具风味不流世俗。看官不管读小说还是观影，都会忍俊不禁，笑逐颜开。一个字：绝了。
（阎连科这人，不写小说真是对不起上帝也对不起人民）
可能只从吴大旺到师长家里，师长夫人就暗暗喜欢他。那是个长相周正做事严谨的男孩。年轻貌美的师长夫人一直在观察这位近身服务的吴大旺。甚至在吴在院外干活时，夫人会用望远镜细细端详吴大旺。但生性冷艳的夫人不降尊贵不露声色。吴大旺当然全然蒙在鼓里。即使在鼓外，他也绝不会不敢有非分之想。
但对夫人而言，良机降临了。师长出发要俩月之久，去完成一项机密任务。师长夫人隐忍已久的预谋或压抑迎来了开窗期。无论如何她当机不可失。
某日，夫人一脸严肃地对吴大旺说，当这个“服务”的牌位不在原地时，就是我找你有事，你就去二楼找我。——单刀直入，不拖泥带水。
这是一种不由分说的指令。吴大旺不敢怠慢。但他也机警地踌躇着：师长曾有交代，没有他的允许，绝不能上二楼。现在夫人有指令。这是严重的冲突。他进退两难，但师长在外，他服务的对象是师长夫人。他满怀狐疑满腹紧张怯生生地上楼。
没有铺垫，没有秋波，没有话外音。夫人的勾引一本正经，凛然肃穆。结果吴大旺前两次都不敢上钩。他想着为师长服务就要尊重师长，那么尊重师长夫人的意愿和尊重师长是怎样的关系该如何平衡呢？给师长戴绿冠，是祸是福，这个错误他犯得起吗，何况他还是有妇之夫。他恐惧复恐惧，犯难复犯难。于是他站在师长夫人的床前，面无表情地说，阿姨，若没有事我就下楼了。夫人说，我才比你大5岁，不要叫我阿姨，这会把我叫老了，以后叫我姐。吴大旺还是叫了一声阿姨，说完就跑下楼去。他没有、没敢，上钩。
第二天，指导员把吴大旺训了一顿。那次训话的内容也是一场好戏：
吴大旺，你知道啥叫为人民服务吗？对你来说，为人民服务眼下就是为首长服务，为首长服务就是为首长的夫人服务。首长有重要任务在外，关系全局利益。你在家不好好为首长夫人服务，让首长夫人不满意就是让首长不满意，就是牵扯首长的精力。如此这般你的行为最终将影响全师的工作这个责任你负得了吗你到底做了啥让师长夫人那么不满意呀，她坚决要把你处理掉，不准你再去她家一步，再说你不是想提干想让媳妇随军吗，这些事还不是师长夫人一句话吗你怎么这么傻呢？我本来真打算按照首长夫人的要求把你换掉，但为了治病救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给夫人求求情，你一定要抓住机会回去要好好改邪归正……
吴大旺真想把刘莲勾引他的事告诉指导员。他满怀委屈也还葆有一缕保护一位女性尊严的男士厚道，最终把真相用沉默掩蔽了。他的脚在地下使劲拧了一个小坑，忍气吞声又胆怯又决绝地去师长家上班了。
后来的戏份自然意趣横生，吴大旺破釜沉舟，师长夫人心想事成。再后来，戏愈演愈好。吴大旺从假戏真做到真戏入心，两人以大无畏的气概，赴汤蹈火，忘了世界，演绎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情爱剧。那些情事性事，最终达到两情相悦的高潮迭起地带。
这些意味深长的台词是小说里的，韩影照搬过来。
关于小说，不再剧透了。心仪的人自然会寻寻觅觅找到它。
我只想说，《服务》不是一部轻浮的小说。它在伦理之外，人性之上。是一部非常值得研究的情爱小说。那是一部写人性的书。人性之幽微，之深不见底，之广阔宏远，被作者写尽写绝了。
因为书出版后旋即进了小屋，听说阎连科腰间盘脱出还是其他腰部或背部疼痛都无法去看病了，他被“勒令”写检查，像穿越旧时代时空般整整写了半年检查，但写着写着，在他不知道究竟如何才能灵魂深处闹革命把检查写得更深刻一些的时候，突然被告知不用写了，也就是最终已不了了之告终。整个过程充满荒诞感。
为此我很想有机会能和阎连科聊聊，问问他灵魂深处闹革命的检查都写了些啥。我想这将是很有趣的一件事。
5
韩影《服务》
书虽然一时在我们的土地不能畅行了，但据说起码英文韩文译本及繁中都有了。韩国还拍了电影。这正是我所说的出版过的书就如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是也。
韩影，我也看了。看了书，又看到了同名电影。幸甚。
应该说电影非常尊重于原作，连台词都基本没变。因为编剧编出比阎连科更好的台词。但电影在细节上添加了一些必要的枝蔓和绿叶，包括根须，感觉电影把故事梳理得比小说更完整更丰满更完美了。那不是师长夫人与炊事员小伙的权色交易了，而是一段深情浪漫的爱情传奇，期间充溢了坚不可摧的人性美。
女主男主，挑选得好，演绎得好。他们演出了极强的矛盾冲突，更演出了情的刻骨铭心，演出了一种隽永深邃的爱，还演出了尊严。甚至给人一种悲壮感，至始至终，表演中没有一丝轻佻浮薄之意，那是一种灵与肉的高蹈交会。
不管看了小说还是电影，尽管两人是一种僭越的偷情，问题的关键是，恐怕很少有人对其有发自内心的谴责。尤其在观影时，大概所有人都希望故事沿着既有的人性逻辑尽快向纵深发展，而不要半途而废。有人说，电影中床戏太多了。我个人却认为，那部电影之所以拍得好，其中重要元素之一，是因为没有一场床戏是多余的、轻荡的。情至深处，床戏就该适时出现了。没有，倒是一种缺失，或虚伪。
看着电影《服务》，想起了徐锦川讲到《色戒》时说的话。他说汤唯和梁朝伟有性爱戏就对了，梁朝伟帅嘛。要是葛优演易先生床戏就可以免了（这话最好别让葛优听见。不过以葛优的明澈他听了也没关系）。
因为《服务》是一位性缺失者刘莲对一位战士成功勾引的故事，性戏本就应是题中应有之义。更因为，师长夫人漂亮，战士帅气，他俩看上去是很搭的一对儿，他们偷情却不被设计床戏，只能是电影的虚伪败笔。
韩剧《服务》是这样介绍的：这是一部2022年韩国浪漫爱情电影，由张哲秀导演，延宇振，吉安，赵成夏和金智哲主演。改编自阎连科的同名小说，描写了模范士兵玄武光与师长的年轻妻子之间的恋情……这部电影选取的拍摄背景是1970年代与朝鲜非常相似的虚构的某某主义国家。
（尽管听不懂韩语。韩语的《服务》也给剧目附加了“服务”的味道。）
看到了吗，韩影里，他们演绎的，是一部“浪漫爱情电影”。
一场婚外恋，一种偷情，照理说是一段摆不上台面的隐情。但他们的破釜沉舟奋不顾身摧枯拉朽，把一切世俗戒律都涤荡了。包括夫人与小伙，通篇影视中几乎连一个笑靥都没有。他们把爱推到了一种傲视天下的绝地，爱的尊严，也就自然被完美演绎出来了。
某名人名言说，没有爱的婚姻是不道德的。那么没有性的呢。所以师长夫人的忠诚与否则很难定论了。忠诚于名分还是忠诚于内心抑或忠诚于生命？哪个位阶更高？当然，卫道士会说，你不能既要名分又要待遇还要别的？但她就是顺应生命的本能最终做了抉择她啥也要，她把所有的清规戒律当空气。
知道吗，他俩的爱都有了后果了！夫人怀孕了。
6
结局甚是“圆满”
师长回来了，看官恐怕都在等着看好戏，看大戏。但上演的是另外的戏。
玄武光和他的战友们一起复员了，但模范士兵玄武光复员前荣立了一等功，他还被安排去城里工作，老婆孩子一起农转非，玄武光还当了厂长。
至于师长和夫人之间的“戏”，电影做了留白处理——我们不知道他们吵没吵打没打，也不知他们彼此说了些啥。从结果看，它给我们的想象空间是，师长夫人和师长应该有一场摊牌之戏：1、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怀孕了，生杀予夺，你发落吧；2、玄武光，你得安排好他的一切。
结果却是，师长宽容并成全了一切。
这一切都说明，夫人是负责任的夫人，是重情重义的夫人，是在丈夫面前表现出凛然并做出艰苦努力的夫人，是有担当的夫人，是可亲可敬可信赖并令人刮目的夫人。夫人不是只管勾引不管后果之人。
另一方面，师长也令人刮目。也是明白之人，大度之人，是把虚名看得比人性次要之人，是知道孰重孰轻之人，是真爱夫人之人。如此这般，维护了家庭，拥有了后代，尽管不是自己的骨血——你原本就传不下骨血来嘛。可孩子是夫人的骨血。若抱养一个孩子，那两口子谁的骨血也不是。
人生这笔帐，看你怎么算。
有些事，换一种思路，天地就会无比圆融宽阔。红帽子绿帽子，都是人造的帽子，你可以把它戴在头上，也可以把它扔到地上。
应该说，小说家阎连科和导演张哲秀，珠联璧合，共同完成了一部人性美的艺术画卷探索。小说写得好，韩剧拍得更好，对原作增加了锦上添花的美颜作用。文字与视觉层峦叠翠，相得益彰。
不知阎连科看过电影没有，我希望并猜测他应该看过。电影拍出了他想要或超出了他想要的味道，我认为。
据说韩影因版权问题发行受限，影响力不够。不知版权障碍出在哪里，若是，是为遗憾。不然，这部片子应该获得某种国际奖项的。
还有，电影结尾处，炊事员要复员了，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不避是是非非，一定要跳下车去和师长夫人告别。画面中，两人面对面，无语凝噎。他们的表情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凝重。没有话语，没有拥抱，而是，玄武光向夫人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这军礼，掷地有声，情深意挚，意味深长。军礼，也是是电影中加的，也是他俩情重如山的一种见证。此时无声胜有声。
结局很“圆满”，但不是通常的俗套的“大团圆”结局，而是一种升华，一种别具手眼别有天地的人间风韵，令人慨然长思。
（下一篇，贴上新近发现的阎连科的一篇“旧作”：《你好，潘金莲》，以飨读者。又及）
（2024-5-31）